碎碎念

最近的焦虑

苏轼《寒食帖》长卷

封面为苏轼《寒食帖》

最近比较焦虑。 倒不是对研究生的学业生活感到迷茫,我确信自己一定能准时毕业,主要是今年AI带来的信息冲击,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,当然也有可能是AI用多了产生了“脑雾”,感觉丧丧的。

我的毕业论文最终诞生在了Agent爆发的前夜,我一直视之为一种遗憾,也因此常常羡慕后来者。可以想象,23级的论文:创建一个项目文件夹,下载几篇论文,发点问卷,把搜集到的数据丢进去,2027年花一点钱买一些顶尖大模型的额度,再放入几个skill搅拌搅拌(或许都不用skill),一篇排版精美、不惧查重、逻辑无误的毕业论文便出现了,并且AI率可能还能做到很低很低。

我想起自己的本基前前后后忙活了几个月,大二结束的暑假,硬是用古法编程手搓JsPsych代码造出了实验。坦白说,我并不擅长编程,如果是今天,我可能一个小时就能把实验搞定;但我永远记得,在那趟去黑龙江暑期实践的火车上,我抱着姜师兄和蒋老师的书,一点一点地啃。

但如今,这一切已经被加速、加速、再加速。我旧有的优势荡然无存,新的优势也无从谈起。蛋糕就这么大,AI时代,人究竟如何去竞争与合作?而人比AI的优势又是什么?似乎每一次回答这个问题,都会被AI无情地打脸。Anthropic甚至都禁止虐待Claude,所谓“情感”“人与人的连接”,或许过几年(甚至用不了几年)就已经成了笑柄。

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,偏偏认知闭合需求又很高,直到大四和子瑜兄实习时,才硬生生弄明白所谓“中介”“调节”的数据结构应该是什么样子(坦率讲,我觉得真没几个人懂)。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?在没有AI的时代,我的做法已经很腐朽了;如今看来,更是可笑。

并且我天然地热爱形式科学,喜欢严谨的逻辑推导,可这恰恰是AI最擅长的东西。我的研究方向又不需要很严谨的逻辑推导,反而对语言逻辑要求颇高。心理学的很多研究并不符合辩证法和事物普遍联系的观点;比较符合建构主义的研究已经被做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。

或许正因如此,我很喜欢导师的研究,它们需要很高很高的创造力。就目前来看,我看不到任何AI能设计出那些有趣的、看起来简单实则奥妙无穷的实验。但是未来呢?我自己又能想出好的实验吗?

另一方面,过去我的人生规划都建立在已有的历史之上,但我发现,在当下这个时代,未来简直无法预测,我对它没有任何预测能力。 未来的生产方式会怎样?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发生结构性的改变;经济基础、政治体制,甚至财富的分配方式,又会怎样改变?全都不知道。举个不恰当的例子:我感觉自己就像当年对世界走向悲观预测的汪精卫,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背叛自己的人生。

有时我感到自己身处一个青黄不接的时代:往前数十年,90后的人生里读书尚且有用;到了00后,读书的作用简直有限。如果都以进体制为目的,自己其实根本不用考那么高的分,高中时代打打篮球、谈谈恋爱、随便过过日子,上个本科,然后开始考编、考研、考公,都能很轻松地上岸,那样人生就是easy模式。但自己偏偏选择了复读,选择了公费师范生,选择了完全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路。放眼未来,人口的急剧下降也轮不到我,竞争依然激烈,而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竞争。更恐怖的是,一旦你开始读书,便会自诩有一种清高,很难放弃已有的沉没成本,重新开始崭新的人生,然后继续读书。

但哪怕是体制,以后的改革会不会更加迅猛呢?经济体制改革的脚步不会停止,政治体制的改革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?目前来看,这一切都难以预料。

再然后,如果以就业为目的,心理学公费师范生的需求一定会在28年左右开始大幅减少。自己真的想从事这份工作吗?这份工作的上限,究竟对不对得起自己的努力?我指的不是努力没有回报,而是基于已有的努力程度而言,这个职业、这个学科,真的值得吗?

我也会幻想人本主义思潮的大规模崛起,幻想人们开始对心理健康有非常高的要求。 但如果我们仍要坚持经济发展,这样的想法恐怕很难实现。当然,我有这个想法,本身也是希望自己未来能过得好一点,希望有更多人需要心理健康教师,希望自己的职业能有成就感,能有相应的社会经济地位。

有人说自媒体时代仍是风口,但根据我的经验,即使你火爆全网,粉丝也很难在短期内突破10万量级。简中互联网的自媒体目前来看已经很难做了,而且风险极高;如果去X上发展,那显然也不是一条可靠的路。

所以最近各种各样的“理论”横空出世,核心其实都是好好生活,有人称之为全民过日子的时代。我觉得这个比喻挺好,只是无奈之中,多少带点调侃的意味。

但我也觉得,已有的很多体制并不会被掀翻。Altman说自己仍然会每天手动打开邮件。放眼现在的教学:基础教育仍以刷题为主,本科生依然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,即使今年的数模已经成了GPT-6和Claude的大战,竟仍有大批大批的学生熬着夜、对着电脑,做自己可能并不喜欢的东西。人们依然会去请几百块钱一节的老师,而不是花一百多元开一个GPT会员;周围的本科生里,能熟练使用Agent的依然是少数。但这也不妨碍他们沿着一条已有的轨迹生活下去,好像这一切依然很稳定,只是万一等自己反应过来,铁轨可能已经不在那片旷野上了。

再然后,是感到成长真的很恐怖,似乎到最后,只有自己能够独自前行。想当年本科时,一个年级能认识很多很多的人;而现在,生态系统似乎收窄了许多,熟悉的人、想留下的人,都渐渐离开了自己。到最后,似乎只有自己能给自己加油。心不死则道不生,现在确实有这种感觉:自己必须活着,必须好好地活着,对得起自己的生活,而不是为了其他人。

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和心情。